第三十七回　從天而降

這一日郭靖駐軍那密河畔，晚間正在帳中研讀兵書，忽聽帳外喀的一聲輕響，帳門掀處，一人鑽了進來。帳前衛兵上前喝止，被那人手臂輕揮，一一點倒在地。那人抬頭而笑，燭光下看得明白，正是西毒歐陽鋒。郭靖離中土萬里，不意在此異邦絕域之地竟與他相遇，不禁驚喜交集，躍起身來，叫道：「黃姑娘在那裏？」

歐陽鋒道：「我正要問你，那小丫頭在那裏？快交出人來！」郭靖聽了此言，喜不自勝：「如此說來，蓉兒尚在人世，而且已逃脫他的魔手。」歐陽鋒厲聲又問：「小丫頭在那裏？」郭靖道：「她在江南隨你而去，後來怎樣？她……她很好嗎？你沒害死她，這可真要多謝你啦！我……我真要謝謝你。」說著忍不住喜極而泣。

歐陽鋒知他不會說謊，但從諸般跡象看來，黃蓉必在郭靖營中，何以他全然不知，一時思之不解，盤膝在地上鋪著的氈上坐了。

郭靖拭了眼淚，解開衛兵的穴道，命人送上乳酒酪茶。歐陽鋒喝了一碗馬乳酒，說道：「傻小子，我不妨跟你明言。那丫頭在嘉興府鐵槍廟中確是給我拿住了，那知過不了幾天就逃走了。」郭靖大喜叫好，說道：「她聰明伶俐，若是想逃，定然逃得了。她是怎生逃了的？」歐陽鋒恨恨的道：「在太湖邊歸雲莊上……，呸，說他作甚，總之是逃走了。」郭靖知他素來自負，這等失手受挫之事豈肯親口說出，當下也不再追問，得知黃蓉無恙，心中喜樂不勝，只是大叫：「好極！好極！」

歐陽鋒道：「好甚麼？她逃走之後，我緊追不捨，好幾次差點就抓到了，總是給她狡猾兔脫。但我追得緊急，這丫頭卻也沒能逃回桃花島去。我們兩個一追一逃，到了蒙古邊界，忽然失了她的蹤跡。我想她定會到你軍中，於是反過來使個守株待兔之計。」郭靖聽說黃蓉到了蒙古，更是驚喜交集，忙問：「你見到了她沒有？」

歐陽鋒怒道：「若是見到了，我還不抓回去？我日夜在你軍中窺伺，始終不見這丫頭人影。傻小子，你到底在搗甚麼鬼？」郭靖呆了半晌，道：「你日夜在我軍中窺伺？我怎地半點也不知道？」歐陽鋒笑道：「我是你天前衝隊中的一名西域小卒。你是主帥，怎認得我？」蒙古軍中本多俘獲的敵軍，歐陽鋒是西域人，混在軍中，確是不易為人察覺。

郭靖聽他這麼說，不禁駭然，心想：「他若要傷我，我這條命早已不在了。」喃喃的道：「你怎說蓉兒在我軍中？」

歐陽鋒道：「你擒大汗二子，攻城破敵，若不是那丫頭從中指點，憑你這傻小子就辦得了？可是這丫頭從不現身，那也當真奇了。現下只得著落在你身上交出人來。」郭靖笑道：「倘若蓉兒現身，那我真是求之不得。可是你倒想想，我能不能將她交給你？」

歐陽鋒道：「你不肯交人，我自有對付之道。你雖手綰兵符，統領大軍，可是在我歐陽鋒眼中，嘿嘿，這帳外帳內，就如無人之境，要來便來，要去便去，誰又阻得了我？」郭靖點點頭，默然不語。

歐陽鋒道：「傻小子，咱倆訂個約怎樣？」郭靖道：「訂甚麼約？」歐陽鋒道：「你說出她的藏身之處，我擔保決不傷她一毫一髮。你若不說，我慢慢總也能找到，那時候啊，哼哼，可就沒甚麼美事啦。」

郭靖素知他神通廣大，只要黃蓉不在桃花島藏身，總有一日能給他找著擒去，這番話卻也不是信口胡吹，沉吟了片刻，說道：「好，我跟你訂個約，但不是如你所說。」歐陽鋒道：「你要如何？」郭靖道：「歐陽先生，你現下功夫遠勝於我，可是我年紀比你小，總有一天，你年老力衰，會打我不過。」郭靖以前叫他「歐陽伯伯」，但他害死了五位恩師，仇深似海，那「伯伯」兩字是再也不會出口了。

歐陽鋒從未想到「年老力衰」四字，給他一提，心中一凜：「這傻小子這幾句話倒也不傻。」說道：「那便怎樣？」郭靖道：「你與我有殺師深仇，此仇不可不報，你便走到天邊，我也總有一日要找上你。」

歐陽鋒仰頭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乘著我尚未年老力衰，今日先將你斃了！」語聲甫畢，雙腿一分，人已蹲起，雙掌排山倒海般劈將過來。

此時郭靖早已將九陰真經上的「易筋鍛骨篇」練成，既得一燈大師譯授了真經總綱，經上其他的功夫也已練了不少，內力的精純渾厚更是大非昔比，身子略側，避開掌勢，回了一招「見龍在田」。歐陽鋒回掌接住，這降龍十八掌的功夫他本知之已稔，又知郭靖得洪七公真傳，掌力極強，但比之自己終究還差著一截，不料這下硬接硬架，身子竟然微微晃動。高手對掌，只要真氣稍逆，立時會受重傷，他略有大意，險些輸在郭靖手裏，不由得吃了一驚：「只怕不等我年老力衰，這小子就要趕上我了。」當即左掌拍出。

郭靖又側身避過，回了一掌。這一招歐陽鋒卻不再硬接，手腕迴勾，將他掌力卸開。郭靖不明他掌力運用的秘奧，只道他是消解自己去招，那知歐陽鋒寓攻於守，一勾之中竟是蓄有回力，郭靖只覺一股大力撲面而來，閃避不及，只得伸右掌抵住。

要論到兩人功力，郭靖仍略遜一籌，此時形勢，已與當日臨安皇宮水簾洞中抵掌相似，雖然郭靖已能支持較久，但時刻長了，終究非死即傷。歐陽鋒依樣葫蘆，再度將他誘入彀中，心下正喜，突覺郭靖右掌微縮，勢似不支，當即掌上加勁，那知他右掌輕滑，竟爾避開，歐陽鋒猛喝一聲，掌力疾衝而去，心想：「今日是你死期到了。」

眼見指尖要掃到他胸前，郭靖左掌橫過，在胸口一擋，右手食指伸出，猛向歐陽鋒太陽穴點去。這是他從一燈大師處見到的一陽指功夫，但一燈大師並未傳授，他當日只見其形，全不知其中變化訣竅，此時危急之下，以雙手互搏之術使了出來。一陽指正是蛤蟆功的剋星，歐陽鋒見到，如何不驚？立即躍後避開，怒喝：「段智興這老兒也來跟我為難了？」

其實郭靖所使指法並非真是一陽指，如何能破蛤蟆功，但歐陽鋒大驚之下，不及細辨，待得躍開，才想起這一陽指後招無窮，怎麼他一指戳過，就此縮手，想是並未學全，不等郭靖回答，雙掌一上一下，一放一收，斗然擊出。這一下來得好快，郭靖念頭未轉，已然縱身躍起，只聽得喀喇一聲巨響，帳中一張矮几已被西毒雙掌劈成數塊。

歐陽鋒重佔上風，次掌繼發，忽覺身後風聲颯然，有人偷襲，當下竟不轉身，左腿向後反踢。身後那人也是舉腿踢來，雙足相交，那人一交摔了出去，但腿骨居然並未折斷，倒是大出歐陽鋒意料之外。他回過身來，只見帳門處站著三個年老乞丐，原來是丐幫的魯、簡、梁三長老。魯有腳縱身躍起，雙臂與簡梁二人手臂相挽，這是丐幫中聚眾禦敵、以弱抗強之術，當日君山大會選立幫主，丐幫就曾以這功夫結成人牆，將郭靖與黃蓉逼得束手無策。

歐陽鋒從未和這三人交過手，但適才對了一腳，已試出魯有腳內力不弱，其餘二丐想來也都相類，自己與郭靖單打獨鬥雖穩操勝券，但加上一群臭叫化，自己就討不了好去，當下哈哈一笑，說道：「傻小子，你功夫大進了啊！」曲起雙腿，雙膝坐在氈上，對魯有腳等毫不理會，說道：「你要和我訂甚麼約，且說來聽聽。」

郭靖道：「你要黃姑娘給你解釋九陰真經，她肯與不肯，只能由她，你不能傷她毫髮。」歐陽鋒笑道：「她若肯說，我原本捨不得加害，難道黃老邪是好惹的麼？但她如堅不肯說，豈不許我小小用點兒強？」郭靖搖頭道：「不許。」歐陽鋒道：「你要我答應此事，以甚麼交換？」郭靖道：「從今而後，你落在我手中之時，我饒你三次不死。」

歐陽鋒站起身來，縱聲長笑。笑聲尖厲奇響，遠遠傳送出去，草原上的馬匹聽了，都嘶鳴起來，好一陣不絕。

郭靖雙眼凝視著他，低聲道：「這沒甚麼好笑。你自己知道，總有一日，你會落入我的手中。」

歐陽鋒雖然發笑，其實卻也當真忌憚，暗想這小子得知九陰真經秘奧，武功進境神速，委實輕視不得，口中笑聲不絕，心下計議已定，笑道：「我歐陽鋒竟要你這臭小子相饒？好罷，咱們走著瞧。」郭靖伸出手掌，說道：「丈夫一言。」歐陽鋒笑道：「快馬一鞭。」在他掌上輕拍了三下。這三擊掌相約是宋人立誓的儀式，若是負了誓言，終身為人不齒。

三掌擊過，歐陽鋒正要再盤問黃蓉的蹤跡，一瞥眼間，忽在營帳縫中見有一人在外飛掠而過，身法快捷異常，心中一動，急忙揭帳而出，卻已不見人影。他回過頭來，說道：「十日之內，再來相訪，且瞧是你饒我，還是我饒你？」說罷哈哈大笑，倏忽之間，笑聲已在十數丈外。

魯簡梁三長老相顧駭然，均想：「此人武功之高，世所罕有，無怪能與洪幫主齊名當世。」郭靖將歐陽鋒來訪的原由向三人說了。魯有腳道：「他說黃幫主在咱們軍中，全是胡說八道。倘若黃幫主在此，咱們豈能不知？再說……」

郭靖坐了下來，一手支頤，緩緩道：「我卻想他的話也很有些道理。我常常覺得，黃姑娘就在我的身邊，我有甚麼疑難不決之事，她總是給我出個極妙的主意。只是不管我怎麼想念，卻始終見不著她。」說到這裏眼眶中已充滿淚水。魯有腳勸道：「官人也不須煩惱，眼下離別一時，日後終能團聚。」郭靖道：「我得罪了黃姑娘，只怕她再也不肯見我。不知我該當如何，方能贖得此罪？」魯簡梁三人相顧無語。郭靖又道：「縱使她不肯和我說話，只須讓我見上一面，也好令我稍解思念的苦楚。」簡長老道：「官人累了，早些安歇。明兒咱們須得計議個穩妥之策，防那歐陽鋒再來滋擾。」

次日大軍西行，晚間安營後，魯有腳進帳道：「小人年前曾在江南得到一畫，想我這等粗野鄙夫，怎領會得畫中之意？官人軍中寂莫，正可慢慢鑒賞。」說著將一卷畫放在案上。郭靖打開一看，不由得呆了，只見紙上畫著一個簪花少女，坐在布機上織絹，面目宛然便是黃蓉，只是容顏瘦損，顰眉含眄，大見憔悴。

郭靖怔怔的望了半晌，見畫邊又提了兩首小詞。一詞云：「七張機，春蠶吐盡一生絲，莫教容易裁羅綺。無端剪破，仙鸞彩鳳，分作兩邊衣。」另一詞云：「九張機，雙飛雙葉又雙枝，薄情自古多離別。從頭到底，將心縈繫，穿過一條絲。」

這兩首詞自是模仿瑛姑〈四張機〉之作，但苦心密意，語語雙關，似又在〈四張機〉之上。郭靖雖然難以盡解，但「薄情自古多離別」等淺顯句子卻也是懂的，回味半日，心想：「此畫必是蓉兒手筆，魯長老卻從何處得來？」抬頭欲問時，魯有腳早已出帳。郭靖忙命親兵傳他進來。魯有腳一口咬定，說是在江南書肆中購得。

郭靖就算再魯鈍十倍，也已瞧出這中間定有玄虛，魯有腳是個粗魯豪爽的漢子，怎會去買甚麼書畫？就算有人送他，他也必隨手拋棄。他在江南書肆中購得的圖畫，畫中的女子又怎會便是黃蓉？只是魯有腳不肯吐露真相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
正沉吟間，簡長老走進帳來，低聲道：「小人適才見到東北角上人影一晃，倏忽間不知去向，只怕歐陽鋒那老賊今晚要來偷襲。」郭靖道：「好，咱們四人在這裏合力擒拿。」簡長老道：「小人有條計策，官人瞧著是否使得。」郭靖道：「想必是好的，請說罷。」簡長老道：「這計策說來其實平常。咱們在這裏掘個深坑，再命二十名士卒各負沙包，守在帳外。那老賊不來便罷，若是再來與官人囉唣，管教他有來無去。」

郭靖大喜，心想歐陽鋒素來自負，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裏，此計雖舊，對付他倒是絕妙。當下三長老督率士兵，在帳中掘了個深坑，坑上蓋以毛氈，氈上放了張輕便木椅。二十名健卒各負沙包，伏在帳外。沙漠中行軍常須掘地取水，是以帳中掘坑，毫不引人注目。

安排已畢，郭靖秉燭相候。那知這一晚歐陽鋒竟不到來，次日安營後，三長老又在帳中掘下陷阱，這晚仍無動靜。

到第四天晚上，郭靖耳聽得軍中刁斗之聲此起彼息，心中也是思潮起伏。猛聽得帳外如一葉落地，歐陽鋒縱聲長笑，踏進帳來，便往椅中坐落。

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，他連人帶椅跌入坑中。這陷阱深達七八丈，逕窄壁陡，歐陽鋒功夫雖高，落下後急切間那能縱得上來？二十名親兵從帳邊蜂湧搶出，四十個大沙包迅即投入陷阱，盡數壓在歐陽鋒身上。

魯有腳哈哈大笑，叫道：「黃幫主料事如神……」簡長老向他瞪了一眼，魯有腳急忙住口。郭靖忙問：「甚麼黃幫主？」魯有腳道：「小人說溜了嘴，我是說洪幫主。若是洪幫主在此，定然歡喜。」郭靖凝目瞧他，正要再問，突然帳外親兵發起喊來。

郭靖與三長老急忙搶出，只見眾親兵指著地下，喧嘩叫嚷。郭靖排眾看時，見地下一個沙堆漸漸高起，似有甚麼物事要從底下湧出，登時醒悟：「歐陽鋒好功夫，竟要從地下鑽將上來。」當即發令，數十名騎兵翻身上馬，往沙堆上踹去。

眾騎兵連人帶馬份量已然不輕，再加奔馳起落之勢，歐陽鋒武功再強，也是禁受不起，只見沙堆緩緩低落，但接著別處又有沙堆湧起。眾騎兵見何處有沙堆聳上，立時縱馬過去踐踏，過不多時，不再有沙堆隆起，想是他支持不住，已然閉氣而死。

郭靖命騎兵下馬掘屍。此時已交子時，眾親兵高舉火把，圍成一圈，十餘名兵士舉鏟挖沙，挖到丈餘深處，果見歐陽鋒直挺挺站在沙中。此處離帳中陷坑已有數丈之遙，雖說沙地甚是鬆軟，但他竟能憑一雙赤手，閉氣在地下挖掘行走，有如鼴鼠一般，內功之強，確是罕見罕聞。眾士卒又驚又佩，將他抬了起來，橫放地下。

魯有腳探他已無鼻息，但摸他胸口卻尚自溫暖，便命人取鐵鍊來綑縛，以防他醒轉後難制。那知歐陽鋒在沙中爬行，頭頂始終被馬隊壓住，無法鑽上，當下假裝悶死，待上來時再圖逃走。這時他悄沒聲的呼吸了幾下，見魯有腳站在身畔，大聲命人取鍊，突然躍起，大喝一聲，伸手扣住了魯有腳右手脈門。

這一下變起倉卒，死屍復活，眾人都是大吃一驚。郭靖卻已左手按住歐陽鋒背心「陶道穴」，右手按住他腰間「脊中穴」。這兩個穴道都是人身背後的大穴，他若非在沙下被壓得半死不活，筋疲力盡，焉能輕易讓人按中？他一驚之下，欲待反手拒敵，只覺穴道上微微一麻，知道郭靖留勁不發，若是他掌力送出，自己臟腑登時震碎，何況此時手足酸軟，就算並非要穴被制，與郭靖平手相鬥也是萬萬不敵，只得放開了魯有腳手腕，挺立不動。

郭靖道：「歐陽先生，請問你見到了黃姑娘麼？」歐陽鋒道：「我見到她的側影，這才過來找她。」郭靖道：「你當真看清楚了？」歐陽鋒恨恨的道：「若非鬼丫頭在此，諒你也想不出這裝設陷阱的詭計。」郭靖呆了半晌，道：「你去罷，這次饒了你。」右掌輕送，將他彈出丈餘之外。他忌憚歐陽鋒了得，如若貿然放手，只怕他忽施反擊。

歐陽鋒回過身來，冷然道：「我和小輩單打獨鬥，向來不使兵刃。但你有鬼丫頭暗中相助，詭計多端，此例只好破了。十日之內，我攜蛇杖再來。杖頭毒蛇你親眼見過，可須小心了。」說罷飄然而去。

郭靖望著他的背影倏忽間在黑暗中隱沒，一陣北風過去，身上登感寒意，想起他蛇杖之毒，杖法之精，不禁慄慄危懼，自己雖跟江南六怪學過多般兵刃，但俱非上乘功夫，欲憑赤手對付毒杖，那是萬萬不能，但若使用兵器，又無一件擅長。一時徬徨無計，抬頭望天，黑暗中但見白雪大片大片的飄下。

回到帳中不久，寒氣更濃。親兵生了炭火，將戰馬都牽入營帳避寒。丐幫眾人大都未攜皮衣，突然氣候酷寒，只得各運內力抵禦。郭靖急令士卒宰羊取裘，不及硝製，只是擦洗了羊血，就令幫眾披在身上。

次日更冷，地下白雪都結成了堅冰。花剌子模軍乘寒來攻，郭靖早有防備，以龍飛陣大勝了一仗，連夜踐雪北追。

古人有詩詠寒風西征之苦云：「將軍金甲夜不脫，半夜軍行戈相撥，風頭如刀面如割。馬毛帶雪汗氣蒸，五花連錢旋作冰，幕中草檄硯水凝。」又云：「虜塞兵氣連雲屯，戰場白骨纏草根。劍河風急雲片闊，沙口石凍馬蹄脫。」郭靖久在漠北，向習寒凍，倒也不以為苦，但想黃蓉若是真在軍中，她生長江南，如何經受得起？不由得愁思倍增。

翌晚宿營後他也不驚動將士，悄悄到各營察看，但查遍了每一座營帳，又那裏有黃蓉的影子？

回到帥帳，卻見魯有腳督率士兵，正在地下掘坑，郭靖道：「這歐陽鋒狡猾得緊，吃了一次虧，第二次又怎再能上鉤？」魯有腳道：「他料想咱們必使別計，那知咱們卻給他來個依樣葫蘆。這叫作虛者實之，實者虛之，虛虛實實，人不可測。」

郭靖橫了他一眼，心道：「你說帶領小叫化不用讀兵法，這兵書上的話，卻又記得好熟。」魯有腳道：「但如再用沙包堆壓，此人必有解法。咱們這次給他來個同中求異。不用沙包，卻用滾水澆淋。」郭靖見數十名親兵在帳外架起二十餘隻大鐵鍋，將凍成堅冰的一塊塊白雪用斧頭敲碎，鏟入鍋中，說道：「那豈不活活燙死了他？」魯有腳道：「官人與他相約，若是他落入官人手中，你饒他三次。但如一下子便燙死了，算不得落入官人手中，要饒也無從饒起，自不能說是背約。」

過不多時，深坑已然掘好，坑上一如舊狀，鋪上毛氈，擺了張木椅。帳外眾親兵也已在鍋底生起了柴火，燒冰化水，只是天時實是寒冷過甚，有幾鍋柴薪添得稍緩，鍋面上轉眼又結起薄冰。魯有腳不住價催促：「快燒，快燒！」

突然間雪地裏人影一閃，歐陽鋒舉杖挑開帳門，叫道：「傻小子，這次再有陷阱，你爺爺也不怕了！」說著飛身而起，穩穩往木椅上一坐。

魯簡梁三長老料不到歐陽鋒來得這般快法，此時鍋中堅冰初熔，尚只是一鍋鍋冰涼的雪水，莫說將人燙死，即是用來洗個澡也嫌太冷，眼見歐陽鋒往椅上一坐，不禁連珠價叫苦。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，歐陽鋒大罵聲中，又是連人帶椅的落入陷阱。

此時連沙包也未就手，以歐陽鋒的功夫，躍出這小小陷阱真是易如反掌，三長老手足無措，只怕郭靖受害，齊叫：「官人，快出帳來。」忽聽背後一人低喝道：「倒水！」

魯有腳聽了這聲音，不須細想，立即遵從，叫道：「倒水！」眾親兵抬起大鍋，猛往陷阱中潑將下去。

歐陽鋒正從阱底躍起，幾鍋水忽從頭頂瀉落，一驚之下，提著的一口氣不由得鬆了，身子立即下墮。他將蛇杖在阱底急撐，二次提氣又上，這次有了防備，頭頂灌下來的冷水雖多，卻已衝他不落。那知天時酷寒，冷水甫離鐵鍋，立即結冰，歐陽鋒躍到陷阱中途，頭上腳底的冷水都已凝成堅冰。他上躍之勁極是猛烈，但堅冰硬逾鋼鐵，咚的一下，頭上撞得甚是疼痛，欲待落下後蓄勢再衝，雙腳卻已牢牢嵌在冰裏，動彈不得。他這一驚非同小可，大喝一聲，運勁猛力掙扎，剛把雙腳掙鬆，上半身又已被冰裹住。

眾親兵於水灌陷阱之法事先曾演練純熟，四人抬鍋倒水後退在一旁，其餘四人立即上前遞補，此來彼去，猶如水車一般，迅速萬分。只怕滾水濺潑開來燙傷了，各人手上臉上都裹布相護。豈知雪水不及燒滾，冷水亦能困敵，片刻之間，二十餘大鍋雪水灌滿了陷阱，結成一條四五丈長、七尺圓徑的大冰柱。

這一下誤打誤撞，竟然一舉成功，眾人都是驚喜交集。三長老督率親兵，鏟開冰柱旁的泥沙，垂下巨索縛住，趕了二十匹馬結隊拉索，那冰柱拖將上來。

四營將士得訊，均到主帥帳前觀看奇景。眾人一齊用力，豎起冰柱。火把照耀下但見歐陽鋒露齒怒目，揮臂抬足，卻是困在冰柱中段，半點動彈不得。眾將士歡聲雷動。

魯有腳生怕歐陽鋒內功精湛，竟以內力熔冰攻出，命親兵繼續澆水潑上，將那冰柱加粗。郭靖道：「我曾和他立約，要相饒三次不殺。打碎冰柱，放了他罷！」三長老都感可惜，但豪傑之士無不重信守義，當下也無異言。

魯有腳提起鐵錘正要往冰柱上擊去，簡長老叫道：「且慢！」問郭靖道：「官人，以這歐陽鋒的功力，在這冰柱中支持得幾時？」郭靖道：「一個時辰諒可挨到，過此以外，只怕性命難保了。」簡長老道：「好，咱們過一個時辰再放他。性命能饒，苦頭卻不可不吃。」郭靖想起殺師之仇，點頭稱是。

訊息傳到，別營將士也紛紛前來觀看。郭靖對三長老道：「自古道：士可殺不可辱。此人雖然奸惡，究是武學宗師，豈能任人嬉笑折辱？」當下命士卒用帳篷將冰柱遮住，派兵守禦，任他親貴大將亦不得啟帳而觀。

過了一個時辰，三長老打碎冰柱，放歐陽鋒出來。歐陽鋒盤膝坐在地下，運功良久，嘔出三口黑血，恨恨而去。郭靖與三長老見他在冰中困了整整一個時辰，雖然神情委頓，但隨即來去自如，均各歎服。

這一個時辰之中，郭靖一直神情恍惚，當時只道是歐陽鋒在側，以致提心吊膽，但破冰釋人之後，在帳中亦自難以寧靜。他坐下用功，鎮攝心神，約莫一盞茶時分，萬念俱寂，心地空明，突然之間，想到了適才煩躁不安的原因。原來當魯有腳下令倒水之前，他清清楚楚的聽到一人低喝：「倒水！」這聲音熟悉異常，竟有八九分是黃蓉的口音，只是當時正逢歐陽鋒落入陷阱，事勢緊急，未及留心，但此後這「倒水」兩個字的聲音，似乎始終在耳邊縈繞不去，而心中卻又捉摸不著。

他躍起身來，脫口叫道：「蓉兒果然是在軍中。我盡集將士，不教漏了一個，難道還查她不著？」但隨即轉念：「她既不肯相見，我又何必苦苦相逼？」展開圖畫，呆望畫中少女，心中悲喜交集。

※※※

靜夜之中，忽聽遠處快馬馳來，接著又聽得親衛喝令之聲，不久使者進帳，呈上成吉思汗的手令。原來蒙古大軍分路進軍，節節獲勝，再西進數百里，即是花剌子模的名城撒麻爾罕。成吉思汗哨探獲悉，此城是花剌子模的新都，結集重兵十餘萬守禦，城精糧足，城防完固，城牆之堅厚更是號稱天下無雙，料得急切難拔，是以傳令四路軍馬會師齊攻。

次晨郭靖揮軍沿那密河南行。軍行十日，已抵撒麻爾罕城下。城中見郭靖兵少，全軍開關出戰，卻被郭靖布下風揚、雲垂兩陣，半日之間，殺傷了敵人五千餘名。花剌子模軍氣為之奪，敗回城中。

第三日成吉思汗大軍，以及朮赤、察合台兩軍先後到達。十餘萬人四下環攻，那知撒麻爾罕城牆堅厚，守禦嚴密，蒙古軍連攻數日，傷了不少將士，始終不下。

又過一日，察合台的長子莫圖根急於立功，奮勇迫城，卻被城上一箭射下，貫腦而死。成吉思汗素來鍾愛此孫，見他陣亡，悲怒無已。親兵將王孫的屍體抬來，成吉思汗眼淚撲簌而下，抱在懷中，將他頭上的長箭用力拔出，只見那箭狼牙鵰翎、箭桿包金，刻著「大金趙王」四字。左右識得金國文字的人說了，成吉思汗怒叫：「啊，原來是完顏洪烈這奸賊！」躍上馬背，傳令道：「大小將士聽著：任誰鼓勇先登，破城擒得完顏洪烈為王孫復仇，此城子女玉帛，盡數賞他。」

一百名親兵站在馬背之上，將大汗的命令齊聲喊出。三軍聽到，盡皆振奮踴躍，一時箭如飛蝗，殺聲震天，或疊土搶登，或豎立雲梯，或拋擲鉤索攀援，或擁推巨木衝門。但城中將士百計守禦，攻到傍晚，蒙古軍折了四千餘人，撒麻爾罕城卻仍是屹立如山。成吉思汗自進軍花剌子模以來，從無如此大敗，當晚在帳中悲痛愛孫之亡，怒如雷霆。

郭靖回帳翻閱武穆遺書，要想學一個攻城之法，但那撒麻爾罕的城防與中國大異，遺書所載的戰法均無用處。

郭靖請魯有腳入帳商議，知他必去就教黃蓉，待他辭出後悄悄跟隨，豈知魯有腳前後佈滿丐幫幫眾，一見郭靖便都大聲喝令敬禮。郭靖尋思：「這當然又是蓉兒的計謀，唉，她總有避我之法，我的一舉一動，無不在她料中。」

過了一個多時辰，魯有腳回報道：「這大城急切難攻，小人也想不出妙計。且過幾日，看敵軍有無破綻，再作計較。」郭靖點頭不語。

他初離蒙古南下之時，只是個渾渾噩噩、誠樸木訥的少年，但一年來迭經憂患，數歷艱險，見識增進了不少，這晚在帳中細細咀嚼畫上兩首詞的詞義，但覺纏綿之情不能自已，心想：「蓉兒決非對我無情，定是在等我謝罪。只是我生來愚蠢，卻不知如何補過，方合她的心意。」想到此處，不禁煩惱不已。

這晚睡在帳中，翻來覆去思念此事，直到三更過後，才迷迷糊糊的睡去，夢中卻與黃蓉相遇，當即問她該當如何謝罪，只見她在自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郭靖大喜，便即醒轉，卻已記不起她說的是幾句甚麼話。他苦苦思索，竟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，要待再睡，得以與黃蓉重在夢中相會，卻偏偏又睡不著了。焦急懊悶之下，連敲自己腦袋，突然間靈機一動：「我記不起來，難道不能再問她？」大叫：「快請魯長老進帳。」

魯有腳只道有甚麼緊急軍務，披著羊裘赤足趕來。郭靖道：「魯長老，我明晚無論如何要與黃姑娘相見，不管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也好，還是去和別人商量也好，限你明日午時之前，給我籌劃一條妙策。」魯有腳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黃幫主不在此間，官人怎能與她相見？」郭靖道：「你神機妙算，定有智計。明日午時若不籌劃妥善，軍法從事。」自覺這幾句話太也蠻橫，不禁暗暗好笑。

魯有腳欲待抗辯，郭靖轉頭吩咐親兵：「明日午時，派一百名刀斧手帳下伺候。」親兵大聲應了。魯有腳愁眉苦臉，轉身出帳。

次日一早大雪，城牆上堅冰結得滑溜如油，如何爬得上去？成吉思汗收兵不攻，心想此時甫入寒冬，此後越來越冷，非至明春二三月不能轉暖，如捨此城而去，西進時在後路留下這十幾萬敵軍精兵，隨時會被截斷歸路，腹背受敵；但若屯兵城下，只怕敵人援軍雲集，倘是寡不敵眾，一戰而潰，勢不免覆軍異域，匹馬無歸。他負著雙手在帳外來回踱步，徬徨無計，望著城牆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皺起了眉頭出神。

眼見這雪峰生得十分怪異，平地陡然拔起，孤零零的聳立在草原之上，就如一株無枝無葉的光幹大樹，是以當地土人稱之為「禿木峰」。撒麻爾罕城倚峰而建，西面的城牆借用了一邊山峰，營造之費既省，而且堅牢無比，可見當日建城的將作大匠極具才智。這山峰陡削異常，全是堅石，草木不生，縱是猿猴也決不能攀援而上。撒麻爾罕得此屏障，真是固若金湯。

成吉思汗心想：「我自結髮起事，大小數百戰，從未如今日之困，難道竟是天絕我麼？」眼見大雪紛紛而下，駝馬營帳盡成白色，城中卻是處處炊煙，不由得更增愁悶。

※※※

郭靖卻另有一番心事，只怕這蠻幹之策被黃蓉一舉輕輕消解，再說魯有腳若是當真不說，自己也決不能將他斬首。時近正午，他沉著臉坐在帳中，兩旁刀斧手各執大刀侍立，只聽得軍中號角吹起，午時已屆。魯有腳走進帳來，說道：「小人已想得一個計策，但怕官人難以照計行事。」郭靖大喜，說道：「快說，就是要我性命也成，有甚麼難行？」

魯有腳指著禿木峰的峰頂道：「今晚子時三刻，黃幫主在峰頂相候。」郭靖一呆，道：「她怎上得去？你莫騙我。」魯有腳道：「我早說官人不肯依言，縱然想得妙計，也是枉然。」說罷打了一躬，轉身出帳。

郭靖心想：「果然蓉兒隨口一句話，就叫我束手無策。這禿峰山比鐵掌山中指峰尚高數倍，蒙古的懸崖更是不能與之相比。難道峰上當真有甚麼神仙，能垂下繩子吊我上去麼？」

當下悶悶不樂的遣去刀斧手，單騎到禿木峰下察看，但見那山峰上下便似一般粗細，峰周結了一層厚冰，晶光滑溜，就如當日凍困歐陽鋒的那根大冰柱一般，料想自有天地以來，除了飛鳥之外，決無人獸上過峰頂。他仰頭望峰，忽地啪的一聲，頭上皮帽跌落雪地，剎那間心意已決：「我不能和蓉兒相見，生不如死。此峰雖險，我定當捨命而上，縱然失足跌死了，也是為她的一番心意。」言念及此，心下登時舒暢。

這晚他飽餐一頓，結束停當，腰中插了匕首，背負長索，天未全黑，便即舉步出帳。只見魯簡梁三長老站在帳外，說道：「小人送官人上峰。」郭靖愕然道：「送我上峰？」魯有腳道：「正是，官人不是與黃幫主有約，要在峰頂相會麼？」郭靖大奇，心道：「難道蓉兒並非騙我？」又驚又喜，隨著三人走到禿木峰下。

只見峰下數十名親兵趕著數十頭牛羊相候。魯長老道：「宰罷！」一名親兵舉起尖刀，將一頭山羊的後腿割了下來，乘著血熱，按在峰上，頃刻間鮮血成冰，將一條羊腿牢牢的凍在峰壁，比用鐵釘釘住還要堅固。

郭靖尚未明白此舉用意，另一名親兵又已砍下一條羊腿，黏上峰壁，比先前那條羊腿高了約有四尺。郭靖大喜，才知三長老是用羊腿建搭梯級，當斯酷寒，再無別法更妙於此。只見魯有腳縱身而起，穩穩站在第二條羊腿之上。簡長老砍下一條羊腿，向上擲去，魯有腳接住了又再黏上。

過不多時，這「羊梯」已高達十餘丈，在地下宰羊傳遞上去，未及黏上峰壁，已然凍結。郭靖與三長老垂下長索，將活羊吊將上去，隨殺隨黏。待「羊梯」建至山峰半腰，罡風吹來比地下猛烈倍增，幸好四人均是武功高手，身子雖微微搖晃，雙腳在羊腿上站得極穩，兀自生怕滑溜失足，四人將長索縛在腰間，互為牽援，直忙到半夜，這「羊梯」才建到峰頂。三長老固然疲累之極，郭靖也已出了好幾身大汗。

魯有腳喘了好幾口氣，笑道：「官人，這可饒了小人麼？」郭靖又是歉仄，又是感激，說道：「真不知該當如何報答三位才好。」魯有腳道：「這是幫主之令，再為難的事也當遵辦。誰教我們有這麼一位刁鑽古怪的幫主呢。」三長老哈哈大笑，面向山峰，緩緩爬下。

郭靖望著三人一步步的平安降到峰腰，這才回身，只見那山峰頂上景色瑰麗無比，萬年寒冰結成一片琉璃世界，或若瓊花瑤草，或似異獸怪鳥，或如山石嶙峋，或擬樹枝椏槎。郭靖越看越奇，讚歎不已。料想不久黃蓉便會從「羊梯」上峰，霎時之間不禁熱血如沸，面頰通紅，正自出神，忽聽身後格格一聲輕笑。

這一笑登時教他有如雷轟電震，立即轉過身來，月光下只見一個少女似笑非笑的望著他，卻不是黃蓉是誰？

郭靖雖明知能和她相見，但此番相逢，終究是乍驚乍喜，疑在夢中。兩人凝望片刻，相互奔近，不提防峰頂寒冰滑溜異常，兩人悲喜交集，均未留意，嗤嗤兩響，同時滑倒。郭靖生怕黃蓉跌傷，人未落地，運勁向前急縱，搶著將她抱住。兩人睽別經年，相思欲狂，此時重會，摟住了那裏還能分開？

過了好一陣子，黃蓉輕輕掙脫，坐在一塊高凸如石凳的冰上，說道：「若不是見你想得我苦，才不來會你呢。」郭靖傻傻的望著她，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隔了良久，才叫了聲：「蓉兒。」黃蓉應了他一聲。郭靖喜悅萬分，又叫道：「蓉兒。」

黃蓉笑道：「你還叫不夠麼？這些日子來，我雖不在你眼前，難道你每天不是叫我幾十遍麼？」郭靖道：「你怎知道？」黃蓉微笑道：「你見不著我，我卻常常見你。」郭靖道：「你一直在我軍中，幹麼不讓我相見？」黃蓉嗔道：「虧你還有臉問呢？你一知道我平安無恙，就會去和那華箏公主成親。我寧可不讓你知曉我的下落好。你道我是傻子麼？」

郭靖聽她提到華箏的名字，狂喜之情漸淡，惆悵之心暗生。

黃蓉四下一望，道：「那座水晶宮多美，咱們到裏面坐下說話。」郭靖順著她眼光瞧去，只見一大塊堅冰中間空了一個洞穴，於月光下暗影朦朧，掩映生姿，真似是一座整塊大水晶彫成的宮殿。

兩人攜手走進冰洞，挨著身子坐下。黃蓉道：「想到你在桃花島上這般待我，你說我該不該饒你？」郭靖站起身來，說道：「蓉兒，我給你磕一百個響頭賠罪。」他一本正經，當真就跪了下來，重重的磕下頭去。

黃蓉嫣然微笑，伸手扶起，道：「算了罷，若是我不饒你，你就是砍掉魯有腳一百個頭，我也懶得爬這高峰呢！」郭靖喜道：「蓉兒，你真好。」黃蓉道：「有甚麼好不好的？先前只道你一心一意就想給師父報仇，心裏沒我這個人半點影子，我自然生氣啦！後來見你與歐陽鋒立約，為了我肯饒他三次不死，這麼說，你倒當真把我放在心上。」

郭靖搖頭道：「你到這時候才知道我的心。」黃蓉又抿嘴一笑，道：「你瞧我穿的是甚麼？」郭靖的眼光一直望著她臉，聽到這句話才看她身上，只見她穿著一襲黑色貂裘，正是當日兩人在張家口訂交時自己所贈，心中一動，伸手握住了她手。

兩人偎倚著坐了片刻，郭靖道：「蓉兒，我聽大師父說，你在鐵槍廟裏被歐陽鋒逼著同行，後來怎生逃出了他手掌？」黃蓉嘆道：「就只可惜了陸師哥好好一座歸雲莊。老毒物那日逼我跟他講解九陰真經，我說講解不難，但須得有個清淨所在。老毒物說這個自然，咱們去僻靜之地找所寺院。我說寺院中和尚討厭，我又不愛吃素。老毒物說那怎麼辦。我說太湖旁有座歸雲莊，風景既美，酒菜又好，只不過莊主是我朋友，未免令他放心不下。」

郭靖道：「是啊，他定然不肯去。」黃蓉道：「不，他這人可有多自大，那把旁人放在眼內。我越是這麼說，他越是要去。他說不管那莊上你有多少朋友，老毒物全對付得了。兩人到了歸雲莊上，陸師哥父子卻全不在家，原來一齊到江北寶應程大小姐府上探訪親家去啦。你知道那莊子是按著我爹爹五行八卦之術建造的。老毒物一踏進莊子，就知不妙，正想拉了我退出，可是我東一鑽西一拐，早就躲了個沒影沒蹤。他找我不到，怒起上來，一把火將歸雲莊燒成了白地。」

郭靖「啊」的一聲，道：「我去歸雲莊找過你的，只見到滿地瓦礫，那料到竟是老毒物幹的好事。」黃蓉道：「我料到他要燒莊，要大夥兒事先躲開啦。老毒物雖抓我不到，可是他當真歹毒，守著去桃花島的途徑候我，幾次險些兒給他撞到，後來我索性北赴蒙古，他又隨後跟著。傻哥哥，幸好你傻裏傻氣的，若是跟老毒物一般機靈，來個前後合圍，我可不知該躲到那裏去啦。」郭靖赧然獃笑。

黃蓉道：「但最後還是你聰明，知道逼魯有腳想計策。」郭靖道：「蓉兒，是你教我的啊。」黃蓉奇道：「我教你的？」郭靖道：「你在夢裏教我的。」當下把夢中情境說了一遍。

黃蓉這次卻不笑他，心中甚是感動，幽幽的道：「古人說精誠所至，金石為開。你這般思我念我，我其實早該與你相見了。」郭靖道：「蓉兒，以後你永遠別離開我，好不好？」

黃蓉望著團團圍繞山峰的雲海出了一會神，忽道：「靖哥哥，我冷。」郭靖忙將身上皮裘解下，給她披在身上，道：「咱們下去罷。」黃蓉道：「好，明晚我們再來這裏，我把九陰真經的要義詳詳細細說給你聽。」郭靖大感詫異，問道：「甚麼？」黃蓉的右手本來與他的左手握著，這時用力捏了一把，說道：「我爹爹譯出了真經最後那一篇中嘰哩咕嚕的文字，明晚我來說給你聽。」郭靖心想：「這篇梵文明明是一燈大師譯出來的，怎麼說是她爹爹？」心頭疑惑，正要再問，黃蓉又在他手上捏了一把。

他心知其間必有緣故，當下隨口答應，兩人一齊下峰。回到帳中，黃蓉在他耳邊低聲道：「歐陽鋒也到了禿木峰上，咱們說話之時，他就躲在後面偷聽。」郭靖大吃一驚，道：「啊，我竟沒發覺。」

黃蓉道：「他躲在一塊冰巖後面。老毒物老奸巨猾，這次卻忘了冰山透明，藏不了人。我也是直到月光斜射，才隔著冰山隱隱看到他稀淡的人影。」郭靖道：「原來你提九陰真經甚麼，是說給他聽的。」黃蓉道：「嗯，我要騙他到山峰絕頂，咱們卻撤了羊梯，教他在山峰頂上修仙練氣，做一輩子活神仙。」郭靖大喜，鼓掌叫好。

次日成吉思汗下令攻城，又折了千餘精銳。城頭守軍嘻笑辱罵。只氣得成吉思汗暴跳如雷，放眼又見滿野都是凍斃的蒙古馬匹屍體，更是心驚。

當晚郭靖、黃蓉與丐幫三老安排停當，只待歐陽鋒上得峰去，就在下面毀梯。豈知歐陽鋒狡猾殊甚，卻也防到了這著，遠遠守在一旁，不等靖蓉二人上峰，他竟不現身。

黃蓉微一沉吟，又生一計，令人備了幾條長索，用石油浸得濕透。花剌子模國地底到處遍藏石油。千餘年前，當地居民掘井取水，卻得了石油，遇火即焚，此後便用以煮飯燒物。蒙古軍亦自花剌子模百姓處奪得石油，作為燃料。

靖蓉二人背負油索上峰，將索子藏在岩石之後，然後坐在水晶宮中談論。過不多時，歐陽鋒的人影果在冰巖後面隱約顯現。他輕功已練至爐火純青之境，上峰履冰，竟是悄無聲息，料想二人定難知覺。黃蓉當即說了幾節經文，兩人假意研討。研討是假，談論的經文要旨卻句句是真。歐陽鋒聽在耳裏，但覺妙義無窮，不由得心花怒放，心想我若逼那丫頭，她縱然無奈說了，也必不肯說得這般詳盡，在此竊聽，那真是妙不可言。

黃蓉慢慢講解，郭靖假意詢問。歐陽鋒心道：「這麼淺顯的道理也不明白，當真笨得可以。」忽聽峰下號角聲響，甚是緊逼。郭靖一躍而起，叫道：「大汗點將，我得下去。」其實這號角聲卻是他事先安排下的。黃蓉道：「那麼咱們明兒再來。」郭靖道：「上峰下峰，極是費事，在帳中說不好嗎？」黃蓉道：「不，歐陽鋒那老兒到處找我，此人狡獪已極，沒地方躲得了他。可是憑他再奸猾十倍，也決想不到咱倆會到這山峰絕頂上來。」歐陽鋒暗自得意：「嘿，莫說小小一個山峰，就是逃到天邊，我也追得到你。」

郭靖道：「那麼你在這裏等著，半個時辰之內，我必可趕回。」黃蓉點頭答應。郭靖逕自下峰。他把黃蓉一人留在峰上，心中究是惴惴不安，但想到歐陽鋒一意要偷聽真經，必不致現身相害。

過了一頓飯時分，黃蓉站起身來，自言自語：「怎麼靖哥哥還不上來？這峰上不知有鬼沒有？想起楊康和歐陽克，當真心裏害怕，我且下去一會，再跟靖哥哥一起上來。」歐陽鋒只怕被她發覺，縮在冰巖後面不敢絲毫動彈，眼見她也攀下山峰去了。

郭靖與三長老守在峰腳，一見黃蓉下來，立刻舉火把點燃長索。原來郭靖下峰之時，將浸了石油的長索繞在一隻隻冰凍的羊腿之上。長索一路向上焚燒，羊腿受熱，附在峰壁上的血冰熔化，每步梯級自下而上的逐一跌落。眼見一條火蛇向上蜿蜒爬去，黑夜中映著冰雪，煞是好看。

黃蓉拍掌叫好，道：「靖哥哥，你說這次還饒不饒他？」郭靖道：「這是第三次，咱們不能失信背約。」黃蓉笑道：「我有個法兒，既不背約，又能殺了他給你師父報仇。」郭靖大喜，叫道：「蓉兒，你當真全身是計。怎麼能這般妙法？」

黃蓉笑道：「那一點也不難。咱們讓老毒物在峰上喝十天十夜西北風，叫他又凍又餓，熬個筋疲力盡，然後搭羊梯救他下峰，那是第三次饒他了，是不是？」郭靖道：「是啊。」黃蓉道：「你既饒了他三次，那就不用再跟他客氣。一等他下峰，踏上平地，咱倆同時動手，再加上三位長老相助，咱們五人打一個半死不活的病夫，你說能不能殺他？」郭靖道：「那當然能夠。只是這般殺了他，未免勝之不武。」黃蓉道：「嘿，跟這般歹毒狠惡之人，還講甚麼武不武呢？他害你五位師父之時，手下可曾容情了？」

想到恩師的血海深仇，郭靖不由目眥欲裂，又想歐陽鋒本領高強，若是這次放過了他，以後未必再有復仇機會，當下咬牙道：「好，就是這麼辦。」

兩人回到帳中，這番當真研習起九陰真經上的武功來，談論之下，均覺對方一年來武功大有長進，均感欣慰。

說到後來，郭靖道：「完顏洪烈那奸賊就在這城內，我們眼睜睜的瞧著，卻拿他無可如何。你倒想個攻城的妙法。」黃蓉沉吟道：「這幾日我一直在想，籌劃過十幾條計策，卻沒一條當真管用。」郭靖道：「丐幫兄弟之中，總有十幾個輕身功夫甚是了得，再加上你我二人，咱們試試爬城如何？」黃蓉搖頭道：「這城牆每一丈之內都有十幾把強弓守著，別說不易爬城，即令十幾人個個都衝進了城去，裏面十多萬守軍擋住了，也必無法斬關破門。」兩人長夜縱談，這一晚竟沒睡覺。

次日清晨成吉思汗又下令攻城，一萬餘名蒙古兵扳起彈石機，只見石彈如雨般落向城中。但守軍藏身於碉堡之中，石彈摧破民房甚眾，守軍傷亡卻少。一連三日，蒙古軍百計攻擊，始終不逞。到第四日上，天空又飄下鵝毛大雪。郭靖望著峰頂道：「只怕等不到十日，歐陽鋒就凍得半死了。」黃蓉道：「他內功精湛，可以熬上十天。」一語甫畢，突然兩人同時驚叫，只見山峰上落下一物，正是歐陽鋒的身形。黃蓉拍手喜叫：「老毒物熬不住，自行尋死啦！」隨即奇道：「咦，奇怪！怎麼會這樣？」

只見他並非筆直下墮，身子在空中飄飄盪盪，就似風箏一般。靖蓉二人驚詫萬分，心想從這千丈高峰落下，不跌到粉身碎骨才怪，可是他下降之勢怎地如此緩慢，難道老毒物當真還會妖法不成？片刻之間，歐陽鋒又落下一程，二人這才看清，只見他全身赤裸，頭頂縛著兩個大圓球一般之物。黃蓉心念一轉，已明其理，連叫：「可惜！」

原來歐陽鋒被困禿木峰頂，他武功雖高，終究無法從這筆立千丈的高峰上溜下來，熬了幾日凍餓，情急智生，忽然想到一法。他除下褲子，將兩隻褲腳都牢牢打了個結，又怕褲子不牢，將衣衫都除下來縛在褲上，雙手持定褲腰，咬緊牙關縱身一躍，從山峰上跳將下來。這法子原本極為冒險，只是死中求生，除此更無他策，果然一條褲子中鼓滿了氣，將他下降之勢大為減弱。他不穿衣褲，雙手幾乎凍僵，當下仗著一身卓絕內功，強自運氣周流全身，與寒氣冰雪相抗。

黃蓉又好氣又好笑，一時倒想不出奈何他之法。此時城內城外兩軍盡已瞧見，數十萬人一齊仰起了頭望著這空中飛人。許多小兵只道是神仙下凡，都跪在地下磕頭膜拜。

郭靖看著歐陽鋒落下的方向，必是墮入城中，待他離地尚有數十丈，搶過一張鐵胎弓，連珠箭發，往他身上射去，心想他身在半空，無可騰挪閃避，只是想到相饒三次之約，箭頭對準他大腿非致命之處。歐陽鋒人在半空，卻是眼觀四方，見箭射到，當即彎腰弓身，雙足連揮，把郭靖射上來的箭枝一一踢開。

三軍喧嘩聲中，成吉思汗已聽到郭靖的約略稟報，下令放箭。登時萬弩同張，箭似飛蝗，齊向歐陽鋒射去。

眼見他就是有千手萬腿，也難以逐一撥落。他全身赤裸，在空中又無可騰挪閃避，勢必要將他射得刺蝟相似。歐陽鋒見情勢危急，突然鬆手，登時頭下腳上的倒墮下來。數十萬人齊聲呼喊，當真驚天動地。

只見他在半空腰間一挺，撲向城頭的一面大旗。此時西北風正厲，將那大旗自西至東張得筆挺。歐陽鋒左手前探，已抓住了旗角，就這麼稍一借力，那大旗已中裂為二。歐陽鋒一個觔斗，雙腳勾住旗桿，直滑下來，消失在城牆之後。

兩軍見此奇事，無不駭然，一時談論紛紛，竟忘了廝殺。

郭靖心想：「此次不算饒他，下次豈非尚要相饒一次？蓉兒定然極為不快。」那知一轉頭，卻見黃蓉眼含笑意，忙問：「蓉兒，甚麼事高興？」黃蓉雙掌一拍，笑道：「我送一份大禮給你，你喜不喜歡？」郭靖道：「甚麼禮啊？」黃蓉道：「撒麻爾罕城。」郭靖愕然不解。黃蓉道：「老毒物教了我一個破城妙法，你去調兵遣將，今晚大功可成。」當下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，只把郭靖喜得連連鼓掌。

※※※

是日未正，郭靖傳下密令，命部屬割破帳篷，製成一頂頂圓傘，下繫堅牢革索，限一個半時辰縫成一萬頂。將士盡皆起疑，心想帳篷割破，如此嚴寒，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一夜也是難熬，但主帥有令，只得遵從。

郭靖又令調集軍中供食用的牛羊，在雪峰下候命。令一個萬人隊在北門外布成天覆、地載、風揚、雲垂四陣，專等捕帥捉將；令一個萬人隊在北門兩側布成龍飛、虎翼、鳥翔、蛇蟠四陣，勒逼敵軍投向天地風雲四陣之中；令第三個萬人隊輕裝勁束，以候調用。

當晚飽餐戰飯，兩個萬人隊依令北開。待到戌末亥初，郭靖派親兵稟報大汗，敵城眼下可破，請調重兵衝城。成吉思汗得報，將信將疑，急令郭靖進帳回報。親兵稟告：「金刀駙馬此時已率部出擊，只待大汗接應。」

郭靖陣中吹動號角，千餘軍士宰牛殺羊，將肉塊凍結在高峰之上。丐幫中高來高去的好手甚多，互相傳遞牽援，架成了數十道「羊梯」。郭靖一聲令下，當先搶上，一萬名將士以長索繫腰，慢慢爬上峰頂。此刻嚴令早傳，不得發出絲毫聲息。黑夜中但見數十條夭矯巨龍蜿蜒上峰。

這山峰絕頂方圓不廣，一萬人擁得密密層層，後來者幾無立足之地。郭靖令將士在腰裏繫上革傘，各執兵刃，躍入城中，齊攻南門。

他手掌一拍，首先躍下，數百名丐幫幫眾跟著湧身躍落。這般高峰下躍，自是極險，但蒙古將士素來勇悍，日間又曾見歐陽鋒從峰上降落，各人身上革傘比他鼓氣入褲之法更是穩當得多，再見主帥身先士卒，當下個個奮勇。一時之間，空中宛似萬花齊放，一頂頂革傘張了開來，帶著將士穩穩下墮。

黃蓉坐在峰頂冰巖之上，眼見大功告成，不由得心花怒放，尋思：「成吉思汗破城與否，原本與我無關。但若靖哥哥能聽我言語，倒可乘機了結一件大事。」

郭靖足一著地，立即扯下背後革傘，舞動大刀，猛向守軍掃去。此時城中已有少數守軍驚覺，但陡然間見到成千成萬敵軍從天而降，駭惶之餘，那裏還有鬥志？最先著地的又是丐幫幫眾，個個武藝高強，接戰片刻，早已攻近城門。接著蒙古軍先後降落，雖有數百名軍士因傘破跌斃，但十成中倒有九成多平安著地，大半受風吹盪，落入城中各處，被花剌子模軍圍住，或擒或殺，但落在城門左近的也有一二千人。郭靖令半數抵擋敵軍，半數斬關開城。

成吉思汗見到郭靖所部飛降入城，驚喜交集，當即盡點三軍，攻向城邊，只見南門大開，數百名蒙古軍執矛守住。當下幾個千人隊蜂湧衝入，裏應外合，奮勇攻殺。十餘萬守軍張惶失措，不知敵軍從何而來。蒙古軍一面廝殺，一面到處澆潑石油放火。城中大火衝天，花剌子模兵更是亂成一團。

未及天明，守軍大潰。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得報北門尚無敵軍，當即開城北奔。那知郭靖的一個萬人隊早就候在兩側，箭矛齊施，大殺一陣。摩訶末無心戀戰，命完顏洪烈率兵殿後，自己在親兵擁護下當先逃命。

郭靖一心要拿完顏洪烈，亂軍中見他金盔閃動，率軍急追。花剌子模軍雖敗，畢竟人數眾多，此時困獸之鬥，個個情急拚命。郭靖兵少，阻攔不住，前面快馬不住報來，說道敵軍即將突圍。

郭靖想起兵法有云：「餌兵勿食，歸師勿遏。圍師必闕，窮寇莫追。」當即下令變陣，令旗展處，天地風雲四陣讓開通路，數萬花剌子模軍疾衝而過，又見令旗揚起，號炮響動，四陣重又合圍。此時敵軍只剩殿後萬餘人，雖皆精銳，然敗軍之餘，士無鬥志，盡數為郭靖部屬所擒。郭靖檢點俘虜，卻不見完顏洪烈在內，此仗雖獲全勝，仍是不免怏怏。

待到天明，城中殘敵肅清。成吉思汗在摩訶末王宮大集諸將。

郭靖正在整軍，查點慰撫部下傷亡，聽得大汗的金角吹動，忙循聲趕去，奔到王宮前面廣場，見宮門旁站著一小隊軍士，黃蓉與魯有腳等三長老都在其內。黃蓉雙手一拍，兩名小軍抬上一隻大麻袋。她笑道：「喂，你猜猜這裏面是甚麼？」

郭靖笑道：「這城中千奇百怪的物事都有，怎猜得著？」黃蓉道：「這是我送給你的，定要教你歡喜。」

郭靖忽地想起，莫非她在城中尋到甚麼美貌女子，來開自己一個玩笑？當下搖頭道：「我不要。」黃蓉笑道：「你當真不要？見到了可別改口。」

她將麻袋一抖，袋中果然跌出一個人來，只見他頭髮散亂，滿臉血污，披著一件花剌子模兵所穿的皮襖。看他面目時，赫然是大金國趙王完顏洪烈。郭靖大喜，道：「妙極了，你從那裏捉來？」黃蓉道：「我見敗兵從北門出來，一隊兵打著趙王旗號，一個金盔錦袍的將軍領軍奔東。我想完顏洪烈這廝狡猾得緊，敗軍之後決不會公然打起趙王旗號，定是個金蟬脫殼之計。旗號打東，他必定向西遁逃，當下與魯長老等在西邊埋伏，果然拿到這廝。」郭靖向她深深打了一躬，說道：「蓉兒，你為我報了先父之仇，我真不知說甚麼好。」

黃蓉抿嘴笑道：「那也是碰巧罷啦。你立下此功，大汗必有重賞，那才教好呢。」郭靖道：「我也沒甚麼想要的。」黃蓉向旁走開，低聲道：「你過來。」郭靖跟了過去。黃蓉道：「這世上難道你當真沒甚麼想要的了？」郭靖一怔，道：「我只要一樣，就是盼望永遠不和你分離。」黃蓉微笑道：「今日你立此大功，縱然有甚麼事觸犯大汗，我想他也決不會生氣發作。」郭靖「嗯」了一聲，還未明白。黃蓉道：「此刻你若是求他封甚麼官爵，他必答應。但若求他不封你甚麼官爵，他也難以拒絕。要緊的是須得要他先行親口言明，不論你求甚麼，他都允可。」郭靖道：「是啊！」

黃蓉聽他說了「是啊」兩字，不再接口，只是搔頭，惱道：「你這金刀駙馬做得挺美，是不是？」這句話才把郭靖說得恍然大悟，叫道：「嗯，我明白啦。你叫我去向大汗辭婚，叫他答允在先，待我說出口後難以拒絕。」黃蓉慍道：「那可全憑你自己了，說不定你想做駙馬爺呢？」郭靖道：「蓉兒，華箏妹子待我一片真心，可是我對她始終情若兄妹。起初我拘於信義，不便背棄婚約，若是大汗肯收回成命，那當真兩全其美。」

黃蓉心中甚喜，向他微笑斜睨。郭靖欲待再說，忽聽宮中二次金角響起，伸手在黃蓉手上一握，說道：「蓉兒，你聽我好音。」當下押著完顏洪烈進宮朝見大汗。

成吉思汗見郭靖進來，心中大喜，親下寶座迎接，攜著他手上殿，命左右搬來一張錦凳，叫他坐在自己身旁。待聽郭靖說起拿到完顏洪烈，成吉思汗更喜，見完顏洪烈俯伏在地，提起右足踏在他的頭上，笑道：「當時你到蒙古來耀武揚威，可曾想到也有今日？」完顏洪烈自知不免一死，抬頭說道：「當時我金國兵力強盛，恨不先滅了你小小蒙古，致成今日之患。」成吉思汗大笑，命親兵牽將出去，就在殿前斬首。郭靖想起父親大仇終於得復，心中又喜又悲。

成吉思汗道：「我曾說破城擒得完顏洪烈者，此城子女玉帛全數賞他，你領兵點收去罷。」郭靖搖頭道：「我母子受大汗恩庇，足夠溫飽，奴僕金帛，多了無用。」成吉思汗道：「好，這正是英雄本色。那麼你要甚麼？但有所求，我無不允可。」郭靖離座打了一躬，說道：「欲求大汗一事，請大汗勿怒。」成吉思汗笑道：「你說罷。」

郭靖正欲說出辭婚之事，忽聽得遠處傳來成千成萬人的哭叫呼喊之聲，震天撼地，驚心動魄。殿上諸將盡皆躍起，抽出長刀，只道城中投降了的花剌子模軍民突然起事，都要奔出去鎮壓。成吉思汗笑道：「沒事，沒事。這狗城不服天威，累得我損兵折將，又害死了我愛孫，須得大大洗屠一番。大家都去瞧瞧。」當下離座步出，諸將跟隨在後。

眾人出宮後上馬馳向西城。但聽得哭叫之聲愈來愈是慘厲。一出城門，只見數十萬百姓奔逃哭叫，推擁滾撲，蒙古兵將乘馬來回奔馳，手舞長刀，向人群砍殺。

原來蒙古人命令居民盡數出城，不得留下一個。當地居民初時還道是蒙古人點閱戶口，以防藏匿奸細，那知蒙古軍先搜去居民全部兵器，再點出諸般巧手工匠，隨即在人叢中拉出美貌的少婦少女，以繩索縛起。撒麻爾罕居民此時才知大難臨頭，有的欲圖抵抗，當場被長刀長矛格斃。蒙古軍十幾個千人隊齊聲吶喊，向人叢衝去，舉起長刀，不分男女老幼的亂砍。這一場屠殺當真是慘絕人寰，自白髮蒼蒼的老翁，以至未離母親懷抱的嬰兒，無一得以倖免。當成吉思汗率領諸將前來察看時，早已有十餘萬人命喪當地，四下裏血肉橫飛，蒙古馬的鐵蹄踏著遍地屍首，來去屠戮。

成吉思汗哈哈大笑，叫道：「殺得好，殺得好，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。」郭靖看了片刻，再也忍耐不住，馳到成吉思汗馬前，叫道：「大汗，你饒了他們罷。」成吉思汗手一擺，喝道：「盡數殺光，一個也不留。」郭靖不敢再說，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人叢中逃了出來，撲在一個被戰馬撞倒的女子身上，大叫：「媽媽！」一名蒙古兵疾衝而過，長刀揮處，母子兩人斬為四段。那孩子的雙手尚自牢牢抱著母親。

郭靖胸中熱血沸騰，叫道：「大汗，你說過這城中的子女玉帛都是我的，怎麼你又下令屠城？」成吉思汗一怔，笑道：「你自己不要的。」郭靖道：「你說不論我求你甚麼，你都允可，是麼？」成吉思汗點頭微笑。郭靖大聲道：「大汗言出如山，我求你饒了這數十萬百姓的性命。」

成吉思汗大為驚詫，萬想不到他會懇求此事，但既已答應，豈能反悔？心中極為惱怒，雙目如要噴出火來，瞪著郭靖，手按刀柄，喝道：「小傢伙，你當真求我此事？」

諸王眾將見大汗發怒，都是嚇得心驚膽戰。成吉思汗左右一列排開，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勇將，剛猛剽悍，視死如歸，但大汗一怒，卻是人人不寒自慄。

郭靖從未見成吉思汗如此兇猛的望著自己，也是極為害怕，身子不由得微微打戰，說道：「只求大汗饒了眾百姓的性命。」

成吉思汗低沉著嗓子道：「你不後悔？」郭靖想起黃蓉教他辭婚，現下放過這個良機，終身要失去大汗的歡心，那也罷了，而自己與黃蓉的良緣卻也化為流水，但眼見這數十萬百姓呼叫哀號的慘狀，如何能見死不救？當即昂然道：「我不後悔。」

成吉思汗聽他聲音發抖，知道他心中害怕，但仍是鼓勇強求，也不禁佩服他的倔強，拔出長刀，叫道：「收兵！」親兵吹起號角，數萬蒙古騎兵身上馬上都是濺滿鮮血，從人叢中縱馬而出，整整齊齊的排列成陣。

成吉思汗自任大汗以來，從無一人敢違逆他的旨意，這次被郭靖硬生生的將他屠城之令扼住，心中甚是惱怒，大叫一聲，將長刀重重擲在地下，馳馬回城。諸將都向郭靖橫目而視，心想大汗盛怒之下，不知是誰倒霉，難免要大吃苦頭。攻破撒麻爾罕城後本可大掠大殺數日，這麼一來，破城之樂是全盤落空了。

※※※

郭靖知道諸將不滿，也不理會，騎著小紅馬慢慢向僻靜之處走去。此時大戰初過，城內城外成千成萬座房屋兀自焚燒，遍地都是屍駭，雪滿平野，盡染赤血。他想：「戰禍之慘，一至於斯。我為了報父親之仇，領兵來殺了這許多人。大汗為了要征服天下，殺人更多。可是千萬將士百姓卻又犯了甚麼罪孽，落得這般肝腦塗地，骨棄荒野？」他越想心中越是不安：「我破城為父報仇，卻害死了這許多人，到底該是不該？」

他一人一騎，在荒野中走來走去，苦苦思索，直到天黑，才回到城中宿營之處。來到營門，只見大汗的兩名親兵候在門外，上前行禮，稟道：「大汗宣召駙馬爺，小人相候已久，請駙馬爺快去。」

郭靖心想：「我日間逆了大汗旨意，他要將我斬首也未可知。事已如此，只好相機行事。」當下招手命自己的一名親兵過來，低聲囑咐了幾句，叫他急速報與魯有腳知道，自己逕行入宮。他惴惴不安，但打定了主意：「不管大汗如何威逼震怒，我總是不收回饒赦滿城百姓的求懇。他是大汗，不能食言。」

他滿心以為成吉思汗必在大發脾氣，那知走到殿門，卻聽得大汗爽朗的大笑之聲一陣陣從殿中傳出。郭靖不由得微感詫異，加快腳步走進殿去，只見成吉思汗身旁坐著一人，腳邊又坐著一個少女，倚在他的膝上。坐著的童顏白髮，原來是長春子丘處機，腳邊的少女卻是華箏公主。

郭靖大喜，忙奔上相見。成吉思汗從侍從手中搶過一枝長戟，掉過頭來，戟桿往郭靖頭上猛擊下去。郭靖一驚，側頭讓開，這一桿打在他的左肩，崩的一聲，戟桿斷為兩截。成吉思汗哈哈大笑，叫道：「小傢伙，就這麼算了。若不是瞧在丘道長和女兒份上，今日要殺你的頭。」

華箏跳起身來，叫道：「爹，我不在這兒，你定是儘欺侮我郭靖哥哥。」成吉思汗將斷戟往地下一擲，笑道：「誰說的？」華箏道：「我親眼見啦，你還賴呢。因此我不放心，要和丘道長一起來瞧瞧。」

成吉思汗一手拉著女兒，一手拉著郭靖，笑道：「大家坐著別吵，聽丘道長讀詩。」

原來丘處機在煙雨樓鬥劍後，眼見周伯通安好無恙，又知害死了譚處端的正兇是歐陽鋒，當下與馬鈺等向黃藥師鄭重謝罪。全真六子後來遇到柯鎮惡，得悉備細，都是不勝浩歎。丘處機想起收徒不慎，對楊康只授武功而不將他帶出王府，少年人習於富貴，把持不定，終於落此下場，更是自責甚深。這日得到成吉思汗與郭靖來信，心想蒙古人併吞中國之勢已成，難得成吉思汗前來相邀，正好乘機進言，若能啟他一念之善，便可令普天下千千萬萬百姓免於屠戮，實是無量功德，心中又掛念郭靖，當下帶了十餘名弟子冒寒西來。

丘處機見郭靖經歷風雪，面目黝黑，身子卻更為壯健，甚是欣喜。郭靖未到之時，他正與成吉思汗談論途中見聞，說有感於風物異俗，做了幾首詩，當下捋鬚吟道：

「十年兵災萬民愁，千萬中無一二留。去歲幸逢慈詔下，今春須合冒寒遊。
　　　不辭嶺北三千里，仍念山東二百州。窮急漏誅殘喘在，早教生民得消憂。」

一名通曉漢語的文官名叫耶律楚材，將詩義譯成蒙古語。成吉思汗聽了，點頭不語。

丘處機向郭靖道：「當年我和你七位師父在煙雨樓頭比武，你二師父從我懷中摸去了一首未成律詩。此番西來，想念七位舊友，終於將這首詩續成了。」當下吟道：

「自古中秋月最明，涼風屆候夜彌清，一天氣象沉銀漢，四海魚龍躍水精。

這四句是你二師父見過的，下面四句是我新作，他卻見不到了：

吳越樓台歌吹滿，燕秦部曲酒肴盈。我之帝所臨河上，欲罷干戈致太平。」

郭靖想到江南七怪，不禁淚水盈眶。

成吉思汗道：「道長西來，想必已見我蒙古兵威，不知可有詩歌讚詠否？」丘處機道：「一路見到大汗攻城掠地之威，心中有感，也做了兩首詩。第一首云：

天蒼蒼兮臨下土，胡為不救萬靈苦？萬靈日夜相凌遲，飲氣吞聲死無語。

仰天大叫天不應，一物細瑣徒勞形。安得大千復混沌，免教造物生精靈。」

耶律楚材心想大汗聽了定然不喜，一時躊躇不譯。丘處機不予理會，續念道：「我第二首是：

嗚呼天地廣開闢，化生眾生千萬億。暴惡相侵不暫停，循環受苦知何極。

皇天后土皆有神，見死不救知何因？下士悲心卻無福，徒勞日夜含酸辛。」

這兩首詩雖不甚工，可是一股悲天憫人之心，躍然而出。郭靖日間見到屠城的慘狀，更是感慨萬分。成吉思汗道：「道長的詩必是好的，詩中說些甚麼，快譯給我聽。」耶律楚材心想：「我曾向大汗進言，勸他少殺無辜百姓，他那裏理睬。幸得這位道長深有慈悲心腸，作此好詩，只盼能說動大汗。」當下照實譯了。成吉思汗聽了不快，向丘處機道：「聽說中華有長生不老之法，盼道長有以教我。」

丘處機道：「長生不老，世間所無，但道家練氣，實能卻病延年。」成吉思汗問道：「請問練氣之道，首要何在？」丘處機道：「天道無親，常與善人。」成吉思汗問道：「何者為善？」丘處機道：「聖人無常心，以百姓心為心。」成吉思汗默然。

丘處機又道：「中華有部聖書，叫作《道德經》，吾道家奉以為寶。『天道無親』、『聖人無常心』云云，都是經中之言。經中又有言道：『兵者不祥之器，非君子之器，不得已而用之，恬淡為上。而美之者，是樂殺人。夫樂殺人者，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。』」

丘處機一路西行，見到戰禍之烈，心中惻然有感，乘著成吉思汗向他求教長生延年之術，當下反覆開導，為民請命。

成吉思汗以年事日高，精力駸衰，所關懷的只是長生不老之術，眼見丘處機到來，心下大喜，只道縱不能修成不死之身，亦必可獲知增壽延年之道，豈知他翻來覆去總是勸告自己少用兵、少殺人，言談極不投機，說到後來，對郭靖道：「你陪道長下去休息罷。」

※※※

注：

一、花剌子模為回教大國，國境在今蘇聯南部、阿富汗、伊朗一帶。撒麻爾罕城在今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境內。據《元史》載，成吉思汗攻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時，曾以石油澆屋焚燒，城因之破。

二、據史籍載，丘處機與成吉思汗來往通信三次，始攜弟子十八人經崑崙赴雪山相見。弟子李志常撰有《長春真人西遊記》一書，備記途中經歷，此書今尚行世。
